Better Place: 换电实验的失败故事

司机驶入换电站,刷会员卡,无需下车即可等待. 机械臂取出空电池并装上满电电池; 整个过程像洗车一样轻松,大约只需五分钟. 这一幕于2011年真实发生在以色列的Kiryat Ekron小镇,当时世界上最大胆的电动汽车基础设施实验似乎正在顺利运转. 两年后,这家公司的名字被写入了电动汽车历史上最昂贵的破产案档案之一.
Better Place之所以如此引人关注,并不是因为这个想法荒谬,恰恰相反: 这个想法极为自洽,资金充足,技术也能实现. 尽管如此,该公司烧掉了约8.5亿美元的融资后,于2013年5月26日宣布破产. 那么,5分钟换电池的承诺为何未能说服市场?
Shai Agassi的问题与一家公司的诞生
这个故事始于2005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提出的一个问题: 到2020年,你如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企业家Shai Agassi认真对待了这个问题,并在交通领域寻找答案,他确信电动汽车的最大障碍不是车辆本身,而是基础设施. 解决续航焦虑的方法不是给每辆车装电池,而是把电池从车辆中分离出来: 驾驶员购买车辆,能源和电池则由一个服务网络来运营.
Agassi在2007年将这一愿景转化为公司,并于2007年10月29日以"Project Better Place"之名向公众发布. 这一商业模式借鉴自手机行业: 客户按公里购买订阅服务,电动汽车的价格可以通过该订阅获得补贴. 目标是让电动汽车的售价比美国普通燃油车便宜5,000美元. 2008年1月与雷诺-日产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为这一模式提供了首个企业框架: Better Place建设并运营网络,雷诺-日产提供车辆. 该公司将这一机制命名为"Electric Recharge Grid Operator",简称ERGO——立志成为世界上首个承担这一角色的运营商.
资金很快到位. 2007年,VantagePoint、Israel Corporation、Morgan Stanley和Maniv Energy Capital等投资者参与的1.11亿美元 A轮融资完成; 2009年,包括DONG Energy在内的一个集团获得了1.35亿美元,用于丹麦电网建设; 2010年,由汇丰银行(HSBC)牵头出资1.25亿美元的3.5亿美元 B轮融资到位. Israel Corporation以33%的持股比例成为最大股东. 官方公告宣称的风险投资总额为8.5亿美元; 到破产时为止,已投入的私人资金接近10亿美元.
亮点回顾
- 首个电池更换站于2011年在以色列的Kiryat Ekron开设; 机器人换电过程大约需要5分钟.
- 公司筹集了约8.5亿美元的私人资本,并于2013年5月26日宣布破产.
- 在以色列有不到1,000辆,在丹麦约有400辆Renault Fluence Z.E.上路; Agassi曾预计到2010年以色列将有100,000辆车.
- 一座换电站的成本约为50万美元; 相比之下,直流快充设备的安装成本为25,000-40,000美元.
- 破产后,剩余资产于2013年11月仅以45万美元的价格售出.
Renault Fluence Z.E. 以及5分钟换电是如何运作的?

该网络的车辆是2009年9月15日在法兰克福车展上发布的Renault Fluence Z.E.; 这是第一款电池设计为可拆卸的Better Place兼容电动汽车. 交付于2012年第二季度在以色列开始,到2012年9月中旬,以色列的21座电池更换站已向公众开放. 而首座充电站则更早,于2008年12月初在特拉维夫附近的Pi-Glilot投入使用.
换电过程完全不需要驾驶员操作. 顾客刷卡后,其余流程完全自动进行: 机械臂取出底部用完的电池并装上满电电池,驾驶员无需下车即可观看整个过程. 在带存储设施的站点,这一过程大约需要5分钟; "QuickDrop"系统承诺将时间缩短至约3分钟,原型机则承诺低于2分钟. 该系统可扩展性最具体的证据来自东京: 在2010年一项为期90天的出租车试验中,3辆Nissan Rogue行驶了超过40,000公里,完成了2,122次电池更换,平均换电时间仅为59.1秒.
这些数字很重要,因为关于这项试验最普遍的误解是技术失败了. 事实并非如此. 电池更换在物理层面是可行的,速度也很快,以当时的标准来看,用户体验设计令人印象深刻.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系统在运转,但市场并不买账.
这个想法其实并不新鲜
Better Place搭建的这套体系,早在汽车工业史的第一个四分之一世纪就已经被尝试过了. 可拆卸电池服务想法的起源可追溯到1896年,提出它的目的正是为了克服电动汽车的经典弱点——续航限制. 最早的大规模应用是Hartford Electric Light公司的GeVeCo电池服务: 从1910年到1924年,车辆从General Vehicle公司出售时不带电池,电力按英里计费,并附有月度维护订阅. 在此期间,该服务累计行驶了超过600万英里; 从1917年起,芝加哥为Milburn Light Electric运营了类似的服务.
在工业领域,这个想法也从未消失: 电动叉车至少从1946年起就采用换电方式运行; 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50辆电动巴士使用了快速换电系统. 换句话说,Better Place所做的,只是把一项过时的技术用现代订阅经济的模式重新包装. 而现代背景也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开启了: 1996年推出的GM EV1成为现代电池电动汽车的里程碑,2008年发布的Tesla Roadster则作为首款采用锂离子电池、可在高速公路合法行驶的量产纯电动汽车重新拉开了序幕. 那么,同一个想法在1910年行得通,为何到了2010年却烧掉了十亿美元?
钱都去哪儿了: 一座换电站的造价和一张网络的重量
为商业模式的物理单元定价,正揭示了失败的根源. 一座换电站的成本约为50万美元 ——按Agassi自己的说法,是典型加油站成本的一半. 这个数字本身看起来可能并不吓人,但作为对比却至关重要: 同一时期,美国的EV Project安装一台直流快速充电器需要2.5万至4万美元. 也就是说,Better Place所需的资本是传统充电基础设施的十倍以上,而且还得在每个市场重复这笔投资.
公司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以色列和丹麦这两个核心市场之外,它还推进了在德国、澳大利亚以及美国部分州——夏威夷和北加利福尼亚——建设网络的计划. 目的是为车辆创造需求; 每进入一个新市场,就意味着数亿美元的前期投资. 2012年10月,公司提出了约1亿美元的紧急资金需求,以色列400名员工中有150至200人被裁. 澳大利亚的运营也在同一时期被叫停. 管理层同样动荡不安: 2012年10月2日,Agassi卸任CEO,一周后又从董事会辞职; 接任的Evan Thornley于2013年1月被董事长Idan Ofer解职,Dan Cohen出任代理CEO. 到了这个地步,公司能否存续只取决于一个变量: 车辆销量.
期望的10万辆,实际的1400辆
期望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正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Agassi曾预计到2010年以色列道路上将有10万辆汽车. 而现实中,以色列只有不到1000辆,丹麦约400辆 Renault Fluence Z.E.投放上路; 而在公司破产之时,总销量仅约1300辆汽车. 这一业绩连目标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如果结合约束性条款来对结果进行归类,失败可以归结为四个方面:
- 管理不善 ——高层接连离职,危机管理能力薄弱.
- 过度扩张 ——没有深耕单一市场,而是同时试图在过多国家建立试点,造成了资源浪费.
- 基础设施投资巨大 ——每座站50万美元的成本,在车辆稀少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收回.
- 远低于预期的市场渗透率 - 尽管采用订阅模式,客户对电动汽车以及电池归公司所有仍缺乏信任.
学术界的评估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公司破产时,与所售出的约1300辆汽车相对,它以极低的价格处置了价值8.5亿美元的资产组合; 失败的原因被归结为里程焦虑未能得到妥善管理,以及商业模式在客户理解上存在的不确定性. 支持这一期望的周边环境也是分裂的: 德意志银行的分析师在2008年初称赞该模式具有改变汽车行业范式的潜力,甚至可能彻底淘汰汽油发动机; 与此相反,也有人从早期就预判集中式充电基础设施模式不会被广泛采用,而50万美元的建站成本正是经济评论人士最初提出的反对理由. 技术阵营同样存在分歧: 特斯拉的首席工程师Peter Rawlinson提出了批评,强调不同电池适配不同汽车,将电池与车辆隔离开来维护是一种过于简化的看法. 还存在另一个结构性问题: 由于以色列电网主要依赖化石燃料发电,100%可再生能源的承诺在短期内并不现实.
2013年5月26日及之后: 没有电池的汽车
结局来得很快. 2013年5月26日,Better Place在以色列宣布破产; Better Place Danmark A/S同一天提交了破产申请. 亏损的规模因撰写报告的机构不同而有不同的记录——从该公司五年间亏损约8亿美元、并于2012年初耗尽90%现金的评估,到亏损为8.12亿美元、甚至2010年至2013年2月间累计亏损4.77亿美元的各种计算; 不同的定义和时期给出了不同的数字. 共同点很明确: 截至破产日,几乎已耗尽10亿美元的私人投资者资金.
清算过程则展现了这个故事最惨痛的篇章. 电池归公司所有,车辆归客户所有 - 也就是说,公司的崩溃直接把失去电池、变成"无法使用的车辆"的Fluence Z.E.车主的命运变成了一个法律问题. 资产的处置也导致了巨大的价值损失: Sunrise集团5+7百万美元的收购要约因未能支付首期款项而被法院取消; Success Assets的300万美元交易因拖欠付款而于2013年10月终止. 2013年11月,剩余资产仅以45万美元出售给了Gnrgy——几乎是8.5亿美元投资的千分之一.
那么,Better Place为什么失败了?
要最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区分技术与商业模式. 换电池技术是行之有效的: 东京平均59.1秒的换电时间和Kiryat Ekron五分钟的自动化操作就是证明. 崩塌的,是支撑这项技术运转的经济秩序: 每座站需要50万美元,每个新市场需要数亿美元; 而在两个核心市场,总共只能卖出1,300辆车. 这个等式的固定成本过高、收入基础过窄,而公司非但没有修正这个等式,反而通过向更多市场扩张使其进一步加深. 既有人认为愿景是正确的,也有人认为失败源于其实施方式——这场争论至今仍在继续.
现代电动汽车市场的解决方案有所不同: 将电池随车出售,以低得多的成本铺设充电基础设施,并通过扩大电池化学体系来缓解续航焦虑. 因此,Better Place留下的遗产不是一篇毫无价值的破产故事,而是一个校准数据: 无论你多么优雅地解决一个工程问题,只要解决方案的单位经济性不符合市场,其规模就只会按资金耗尽的速度来划定. 虽然基尔亚特埃克隆的机器人如今已成为历史,但电动车历史上每一次重新讨论换电的尝试,都必须与这8.5亿美元的账单进行清算.
参考资料
- Better Place (company) - Wikipedia
- Why Did Better Place Fail?: Range anxiety, interpretive ...
- Better Place: First Battery Swap Station, Profit In 2 Years?
- Better Place files for bankruptcy - The Times of Israel
- How electric-car startup Better Place went to a worse one and lost $815 million - Quartz
- Another Electric Car Company Is Going Bankrupt - Business Insider
- Electric car startup Better Place liquidating after $850 million investment - CNET
- Better Place: what went wrong for the electric car startup? - The Guardian
- The Wide Lens-Better Place Epilogue - Ron Adner
- Electric Car Company Better Place Files for Israel Bankruptcy - The For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