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P的涡轮发动机赛车为何未能改变Indy 500?

想想看: 你正在印第安纳波利斯500的最后一英里,领先位置是你的,你的赛车用着和对手截然不同的技术,而奖金马上就要装包到手. 然后一个轴承,没错,一个约值6美元的轴承,认输般地散了架. 这正是1967年帕内利·琼斯(Parnelli Jones)的遭遇,它不仅终结了一场比赛,也终结了IndyCar历史上最离奇的技术实验. 要理解那天赛道上发生的一切,得先问这样一个问题: 把一台飞机引擎带到印第安纳波利斯是为了什么?
STP-Paxton Turbocar: 赛道上的飞机引擎
1966年1月,安迪·格拉纳泰利(Andy Granatelli)的STP公司在圣莫尼卡的Paxton部门启动了一个极其疯狂的项目. 设计师肯·沃利斯(Ken Wallis)曾先后把这个点子拿给丹·格尼(Dan Gurney)和卡罗尔·谢尔比(Carroll Shelby)看. 谢尔比在法庭证词中甚至把这一想法斥为荒谬. 但格拉纳泰利不这么想,于是STP-Paxton Turbocar诞生了.
这辆车的心脏是一台Pratt & Whitney Canada ST6B-62燃气轮机. 简单来说: 一台完全不需要活塞、气门、凸轮轴等传统部件,在每分钟6,200转时输出550马力的飞机引擎. 没有离合器,没有变速箱; 液力变矩器搞定了一切. 而且引擎即使在怠速下也以全油门的54%运转,也就是说,琼斯甚至不用踩油门就能让车起步. 你能想象吗? 一辆完全无需踩踏油门踏板就能行驶的赛车.
布局也非同寻常: 在格拉纳泰利的构想下,引擎位于中部、车手左侧; 琼斯坐在右边. 四轮驱动系统同样是格拉纳泰利加上去的. 燃料是煤油,分装在五个Firestone安全油箱中,总计166升. 还有声音…… 当对手们轰鸣作响时,这辆车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嗡嗡声悄然滑行; 人们叫它Silent Sam,也就是“沉默山姆”.
亮点
- STP-Paxton Turbocar在1967年使用了一台输出550马力的Pratt & Whitney燃气轮机
- 帕内利·琼斯在1967年Indy 500中领先了171圈,最后8英里因轴承故障退赛
- USAC在比赛一个月后将涡轮进气面积从23.999平方英寸降至15.999平方英寸
- Lotus 56在1968年把楔形车身造型带到了Indy,但三辆车都没能完赛
- 1968年之后,涡轮和四轮驱动在Indy被彻底禁止
道路有点曲折
项目并非一帆风顺. 首个底盘在1966年初的热处理中变形,他们错过了那一年的Indy 500. 第二个版本采用铆接钛合金7178-T6制造,这个仅重60公斤的底盘于1967年初完工. 这辆车的总重远超下限,达到1,750磅,即790公斤; Indy的下限是1,350磅. 也就是说,他们用超重的赛车参赛,却依然飞快. 还有一个油门延迟问题: 车手们描述的延迟为三秒,有时甚至长达六秒. 你踩下油门,啜一口咖啡,然后车子仿佛有了回应. 开着这样一辆车以400 km/h过弯,需要另一种胆量.
1967年排位赛: 距八英里处的心碎

Jones以267.272 km/h的平均速度排位第六; 杆位则属于Mario Andretti. 人们甚至认为他在排位赛中隐藏了真正的实力,在刹车区前松开了油门. 比赛开始,Jones在第一圈便取得领先. 在整整171圈中,他几乎始终处于领先位置. 比赛因雨中断了18圈,次日重新开始,Jones依旧领先.
然后是第196圈. 也就是说在距离终点约13公里处,那个廉价的变速箱轴承撑不住了. Jones把车滑行到维修区,以第六名完赛. 接手领先位置的A.J. Foyt赢得了他的第三个Indy 500冠军. 这个故事还有令人心酸的一面: 赛前有人向琼斯开出了10万美元现金外加一半比赛奖金的条件.
一辆涡轮车险些获胜,这让活塞阵营颇为不安. 那么规则对此作何反应? 这正是整个故事最具争议的地方.
USAC规则: 技术是如何被排挤的?
事实上,早在1967年之前,USAC就已将涡轮机的进气面积限制在23.999平方英寸 (154.83 cm²); 即便如此,发动机仍成功输出550 hp. 而1967年比赛之后,事态迅速发展. USAC在赛后一个月内将进气面积降至15.999平方英寸 (103.22 cm²),并立即执行该规则. 你可以想象: 在发动机世界,惯例是规则的变更需提前两年通知,而这一突兀的举动违背了USAC自己长期奉行的两年保证政策. 进气面积缩减后可达到的最大圈速回落至约259 km/h的水平. 还要补充一点:早在1966年9月,USAC规则委员会就曾建议禁止涡轮车参赛; STP当时已将此事告上联邦法院.
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 因为在活塞发动机阵营中存在一种严重担忧: 要么允许涡轮车主导一切,要么为了保护传统赛车而修改规则. 活塞发动机制造商施加的压力,以及蔓延到赛道上的平衡之争,让天平向不利于涡轮车的方向倾斜.
USAC还针对1968年限制了四轮驱动车辆的轮胎规格. Pratt & Whitney以全新的ST6-70涡轮机作为回应,尽管气流减少,仍然成功输出550 hp. 工程师们并未放弃; 直到禁令真正降临.
Lotus 56: 楔形车身与破碎的心
1968年,故事转移到了英国. 由Maurice Philippe设计、STP赞助的Lotus 56,为涡轮概念带来了远为精致的车身: 楔形造型. 它使用了ST6经过改装的版本(源自STP-Paxton),并采用四轮驱动. 这一造型如此令人惊艳,以至于启发了一系列后来的开轮式赛车. 今天看IndyCar和Formula 1赛车的轮廓,还能追寻到那条楔形线条的踪迹.
但1968年绝非一帆风顺. Mike Spence在练习赛中于第一个弯道撞墙,不幸丧生. Carroll Shelby原计划派出两辆Wallis设计的涡轮赛车,车手候选人为Denny Hulme和Bruce McLaren; 在Spence去世后,他撤回了参赛车辆. 官方说法是出于安全考虑,但真正的理由被认为是针对涡轮发动机出台的规则限制. Hulme改用Ford Indy V8参赛,McLaren则未能通过排位赛.
三辆参加比赛的Lotus 56无一完赛. Joe Leonard的60号赛车最接近胜利,但在距终点还剩九圈时涡轮发生故障. Graham Hill和Leonard位居前列; Hill在比赛中获得完赛排名,Art Pollard则驾驶20号Lotus 56. 连续两年几乎夺冠,之后却总是从同一个地方断流... 1968年之后,USAC在Indy完全禁止了涡轮发动机和四轮驱动. 实验宣告结束.
涡轮真的更好吗?
客观地说,需要从两方面来看待这个局面. 一方面,静谧性和排气中的煤油气味是其他车手的抱怨; 大多数人并不喜欢这辆车,除了Granatelli兄弟之外的车队老板们更是公开持敌对态度. 另一方面,有20万人专程前来训练赛和排位赛日,只为亲眼目睹这辆车. 也就是说,观众充满好奇,而竞争对手却不以为然.
在油耗方面有一个有趣的细节: 据计算,煤油版本约为4-6 mpg,效率几乎是Indy版Ford的两倍. 性能与效率的平衡其实看起来是有利的. 问题在于连续两年上演的可靠性悲剧: 1967年是一个轴承,1968年是一次涡轮故障. 当然,那个轴承的成本在各种资料中说法不一,从6美元到12美元不等,但要点不变: 终止这场革命的并非什么重大的工程失误,而恰恰是一个廉价的零件.
现在让我们回到标题问题的明确答案: STP的涡轮赛车未能赢得Indy 500,是因为1967年一个廉价的变速箱轴承、1968年则是距终点九圈时的一次涡轮故障让他们认输了. 但比比赛结果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自己拥有足以夺冠的速度. 随着活塞引擎阵营也看到了这一点,USAC缩小了进气口面积,立即执行规则,最终彻底禁止了这项技术. 涡轮发动机并没有在赛道上被击败; 它是在谈判桌上被击败的.
今天在哪里能看到它们?
1967年那辆真正的Turbocar由STP捐赠给了Smithsonian,至今仍在那里展出. 而在Indianapolis Motor Speedway博物馆,则有一辆按照图纸一比一复刻的复制品; 这辆车的引擎盖失踪了20多年,于2007年在Smithsonian的一间办公室里被发现. 还有一个小趣闻: 就连电视节目主持人Johnny Carsson也在1967年的一次特别测试环节中驾驶过这辆车.
Lotus 56的传承更为深远: 以Lotus 56B之名开发的Formula 1衍生版本,被誉为有史以来最激进的F1赛车之一. 楔形车身造型则在涡轮发动机被禁之后依然留存下来,并塑造了赛车设计的未来. Granatelli曾相信,就像中置发动机车型把前置发动机车型赶出赛场一样,涡轮发动机车型也终将淘汰活塞发动机车型. 虽然这没有实现,但这段伴随着规则变更和工程妥协的两年岁月,至今仍是IndyCar历史上最令人震撼的技术篇章. 也许正因如此,我们至今仍在谈论它,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