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之前?马尔库斯与被遗忘的先驱

1886年1月,卡尔·本茨为其命名的三轮车辆获得了专利,这份文件多年后被称为汽车的出生证明. 甚至直到今天,许多出版物的第一句话都是相同的: 汽车是本茨发明的. 然而,冷静地回顾工程史,情况并非如此干净利落. 早在本茨四十年之前的1807年,两位不同的发明家就分别为两种不同的内燃机申请了专利; 其中一种以煤粉为燃料,另一种则使用氢气.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还有一系列先驱者:有人将发动机装上了轮式车辆,有人用汽油驱动车辆,还有人奠定了四冲程循环的基础. 那么, 第一辆汽车究竟是谁的: 是本茨,还是那位名字在纳粹时期被蓄意从历史中抹去的西格弗里德·马库斯?
1807年: 内燃机诞生之年

与多数人想象的不同,汽车的故事并非始于专利,而是始于发动机. 1807年,在法国索恩河畔沙隆,尼塞福尔·尼埃普斯和克洛德·尼埃普斯兄弟研制出了世界上已知的第一台内燃机. 这台机器的名字由希腊语中的火、风和输送的词根组合而成,名为Pyréolophore,它获得了为期十年的专利保护,而专利的批准正是由拿破仑·波拿巴亲自签署的. 最初的设计是一台船用发动机,以煤粉混合物为燃料; 也就是说,第一台内燃机既不烧汽油,也没有安装在车辆上.
1807年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并非属于某一位发明家的年份. 出生于巴黎的瑞士工程师弗朗索瓦·伊萨克·德·里瓦兹也将自己研制的发动机以法国专利的形式进行了注册. De Rivaz的发动机以电火花点燃氢氧混合气运行——想到今天氢燃料电池汽车的雏形早在两个世纪前就已被尝试,这本身就令人震撼.
第一辆装有内燃机的轮式车辆
让德·里瓦兹脱颖而出的不仅仅是发动机,更是他将发动机应用于车辆上. 1807年至1808年间,他将这台氢气发动机安装到了一辆实验性的轮式车辆上. 这辆车作为第一辆由内燃机驱动的轮式车辆被载入史册. 因此,从技术角度而言,第一个在轮式车辆上演示内燃机原理的人不是本茨,而是德·里瓦兹.
那么,为什么他的名字被遗忘在历史的边缘? 答案是一个工程学的答案: 没有一位先驱者能为后世的延续发展留下一条脉络. 德·里瓦兹的车辆并非实用的交通工具,而只是一次实验性的演示; 它没有批量生产,没有商业跟进,也没有持续改进的路线. 汽车的标准不仅仅是让发动机运转,而是将发动机转变为可重复使用、可实际驾驶且可不断改进的车辆. 本茨的同时代人在这一标准上仍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巴尔桑蒂和马泰乌奇: 自由活塞发动机被遗忘的先驱
内燃机的下一个关键步骤来自意大利. 工程师神父欧亨尼奥·巴尔桑蒂与工程师费利切·马泰乌奇于1853年完成了他们的首次实验和首台发动机; 而他们的第一项专利于1854年在伦敦获得. 两人开发的机器是第一台以大气压二冲程原理工作的自由活塞内燃机——这一架构如今以自由活塞直线发电机的形式重新受到关注,早在那个年代就有其范例并不令人惊讶.
两人的成果并未止步于实验室规模: 他们成功制造出一台双缸、5马力的发动机; 两年后,他们转向了两个活塞反向运转的版本. 也就是说,性能目标和架构演进的心态都是具备的. 逆转出现在商业化方面: Barsanti因伤寒去世,这一创业转化为生产的可能性就此终结. 一个技术上正确的想法在其主人逝去时如何被历史抹去,政治又如何阻止一项发明被铭记——这两点我们都将在这篇文章中看到.
要点回顾
- 1807年: Niépce兄弟的Pyréolophore是第一台内燃机,de Rivaz的车辆则是第一辆轮式内燃载具.
- 1870年: Siegfried Marcus在一辆手推车上安装发动机,成为第一个用汽油驱动车辆移动的人.
- 1876年: Nikolaus Otto推出了他的压缩式四冲程发动机; 该循环原理已于1862年由Beau de Rochas获得专利.
- 1885–1886年: Benz Patent-Motorwagen被认为是第一辆实用汽车.
- 1940年: 纳粹宣传部以书面形式命令,百科全书中须以Daimler和Benz取代Marcus的记载.
Nikolaus Otto与四冲程循环的故事
Benz的发动机之所以能够运转,其根本原因在于前人的一项工作. 四冲程循环的原理——进气、压缩、点火、排气——于1862年由法国工程师Alphonse Beau de Rochas获得专利. 然而这项专利只是纸面上的一个示意图; 将循环实际转化为机器的人是Nikolaus Otto. 经过约14年的开发历程,Otto于1876年5月9日成功运转了他的压缩式四冲程发动机. 这一如今仍以奥托循环之名著称的架构,塑造了几乎所有的汽车发动机.
Otto的道路上同样有引人注目的细节. 他与Eugenio Langen建立的合伙关系凭借大气压式发动机赢得了一枚金牌; 大气压式发动机的生产于1882年在2649台之后被停止——也就是说,Otto有意将自己的旧技术埋葬在更优秀的技术之下. 这是工程史上罕见的 Management决策: 第一代产品被第二代有意识地扼杀.
Otto之前三年: Christian Reithmann
四冲程循环的实用化也并非一人之功. 据记载,在慕尼黑工作的奥地利机械师Christian Reithmann于1873年 ——即Otto之前三年——制造了他的第一批四冲程发动机. 这并不会贬低Otto的贡献: Beau de Rochas注册了原理专利,Reithmann制造了发动机,但将循环在工业规模上成熟化并以其名字命名的是Otto. 因此,这一系列“第一”必须剥离各种传说: 每一步是谁做了什么,都应分别、可衡量地记录下来.
西格弗里德·马库斯: 第一位用汽油驱动车辆的人
这场名字对话中最具争议的人物就是西格弗里德·塞缪尔·马库斯. 马库斯出生于梅克伦堡马尔欣的一个犹太家庭——资料中其出生年份记录为1831年或1833年——他12岁开始做机械学徒,17岁在Siemens & Halske工作, 1852年搬到维也纳,并于1860年创办了自己的作坊. 当时的维也纳正处于电报、电力和机械工业交汇的中心; 马库斯的作坊正是这种交汇的产物.
1870年,马库斯在一辆简单的手推车上安装了一台汽油内燃机. 这辆车作为第一辆以汽油驱动的车辆载入史册; 但必须诚实地写出燃料的一面: 这辆车是被抬起来、转动车轮才能启动的. 也就是说,它并不能在路上自行行驶. 马库斯模型在1873年维也纳博览会上展出,但他本人对结果并不满意,于是拆解了这辆车. 这种态度体现了马库斯的工程道德: 他拒绝将一个能运转但无法继续完善的原型作为完成的发明来展示.
马库斯真正的工业贡献与其说是汽车,不如说是发动机. 1883年,他在德国获得了低压点火磁电机的专利; 连同旋转电刷化油器,这一设计使他的发动机在当时的技术标准下独具特色. 1886年,德国海军在鱼雷艇上使用了这种发动机. 查看专利登记簿,马库斯的成就毋庸置疑: 资料中记载的专利数量为131项或约76项 - 差异源于哪些国家和文件被纳入统计 - 但他在多达十六个国家拥有专利.
第二辆车与1875年的传说
马库斯的第二辆车于1888/1889年在Märky、Bromovsky & Schulz作坊建造,如今作为现存最古老的汽车之一在维也纳技术博物馆展出. 这里的年代学问题,是汽车历史上最著名的分析之一. 多年来,人们一直说这辆车制造于1875年; 这一断代直到1968年才被彻底推翻. 传播1875年这一说法的资料作者,在专利律师的压力下,在自己的研究中发现了证明该车实际制造于1888年的证据,并为1900年巴黎博览会目录撰写发表——也就是说,这个错误的日期,尽管其出处本身已经作出更正,却仍然流传了半个世纪. 当今的科学观点很明确: 第二辆马库斯车的年代为1888/1889年,比Benz Patent-Motorwagen晚了许多年. 尽管一些通识资料仍为第一辆马库斯车给出早至1864年的日期,但这些日期背后并无证据.
另一个关键论断: Marcus从未为自己的汽车申请过专利,也没有获得专利,更从未声称自己发明了汽车. 对他而言,这辆车只是智识上的好奇之作; 并非出于实际用途的产品. 在首创事物的排序中,这一行很能说明问题: 一个没有获得专利的原型机,无法接入发展主线.
Marcus 对决 Benz: 对比表格
| 评判标准 | Siegfried Marcus | Karl Benz |
|---|---|---|
| 首辆汽油车辆 | 1870年,机动手推车 | 1885年 Patent-Motorwagen |
| 专利 | 汽车无专利 | 1886年1月,Patent-Motorwagen |
| 批量生产与销售 | 无 | 有——第一辆实用的汽车 |
| 发动机贡献 | 磁电机点火、化油器(1883年) | 单缸二冲程发动机(1879年) |
| 对发展的影响 | 后继无人 | 诞生了具体的产品线 |
Benz 自己的第一步也应按照表格来解读: 他的首台固定式汽油发动机是一台单缸二冲程机器,于1879年12月31日首次运转. 随后的 Patent-Motorwagen 中,他解决发动机的方式不是将其装在四轮底盘上,而是集成于他自己设计的一个完整车辆之中. 区别正在于此: Marcus 用汽油启动了一辆车,而 Benz 则将汽油车辆作为一种产品来设计和销售.
历史的重写: 纳粹与 Marcus 的抹除
Marcus 被淡忘的真正断点并非来自技术争论,而是来自政治. 由于 Marcus 具有犹太血统,在德国占领奥地利(1938年3月)之后,他的名字和纪念碑被系统性地清除. 维也纳技术大学前的纪念碑被拆除; 战后得以重建,被藏匿的车辆也重新回到展览中. 更具体的是,纳粹政权下令销毁在维也纳汽车俱乐部展出的原始 Marcus 汽车.
这种抹除不仅限于实物,也延伸到了记录层面. 宣传部在1940年7月4日发给 Daimler-Benz 的书面指令中命令,在即将出版的大型百科全书中,应以 Gottlieb Daimler 和 Carl Benz 而非 Marcus 作为现代汽车的创造者被提及. 因此,在“第一辆汽车归于 Benz”这一叙事的确立过程中,除了工程事实之外,区域性的政治决定也发挥了作用. 即使在本文字撰写之时,一些工程机构的 landmark 页面仍保留着旧的1875年年代标注,并指出该问题仍被历史学家们讨论——持久的宣传比纠正更为顽固.
但也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反例: 1937年,奥地利的 Harand 运动作为对一场种族仇恨展览的回应,印制了包括 Marcus 在内的杰出犹太人的纪念邮票,并将其描述为汽油汽车的发明者. 也就是说,在纳粹之前的时期,Marcus 的重要性曾获得广泛认可; 1904年出版的一本汽车著作将汽油发动机发展的功绩归于他.
那么第一辆汽车究竟属于谁: 一个平衡的回答
让我们用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其实是可以衡量的: 根据当前的科学观点, 第一辆实用且用于生产的汽车由卡尔·本茨制造; 而西格弗里德·马库斯则是于1870年首位让汽油车辆运转的人,但他从未开发出任何车型,对汽车的发展也没有产生影响. 内燃机先驱者的名单则可以追溯到比本茨早得多的年代: Niépce兄弟制造了第一台内燃机,de Rivaz制造了第一辆轮式内燃车辆,Barsanti和Matteucci制造了第一台自由活塞发动机,Reithmann在Otto之前制造了第一台四冲程发动机,而Otto则实现了第一台压缩式四冲程发动机.
从工程学的视角来看,这一区分并不算太悖论. 一项发明转化为交通工具需要跨越三道门槛: 原理的验证、机器的完善以及产品的商业化. Niépce、de Rivaz和Barsanti跨过了第一道门槛; Marcus则停留在第一道和第二道门槛之间; Otto跨过了第二道门槛,并将发动机推向了工业化; Benz跨过了第三道门槛,使汽车成为了产品. 当这三道门槛被归于一个人的名字时,传奇便由此诞生.
结论: 一系列的“第一”,而非单一的名字
Benz的Patent-Motorwagen是汽车真正的起点——但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大约一个世纪积累的成果. 从1807年以煤粉为燃料的船只发动机,到1886年售出的车辆,这条线索依次串起了Niépce、de Rivaz、Barsanti、Matteucci、Beau de Rochas、Reithmann、Otto和Marcus的名字. 这些名字中的大多数都未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 有些人因去世而退出了历史舞台,有些人因技术尚不成熟,还有些人则纯粹由于政治决定而被历史遗忘. 正因如此,Marcus的故事不仅仅是一场关于优先权的争论,更是一个警示: 工程史不仅要依据工程学证据来阅读,还要看这些证据是由谁书写的. 下次再听到有人说汽车是Benz发明的,你已经知道这句话缺失的部分了.
参考资料
- Siegfried Marcus - Wikipedia
- 汽车的先驱 - Mercedes-Benz Group
- Benz Patent Motor Car: 第一辆汽车 (1885–1886) - Mercedes-Benz Group
- 203 Siegfried Marcus汽车 - ASME
- Pyréolophore - Wikipedia
- De Rivaz发动机 - Wikipedia
- Barsanti-Matteucci发动机 - Wikipedia
- Nikolaus Otto - Britannica
- 纳粹如何将Daimler & Benz塑造成汽车的发明者 - The Truth About Cars
- Siegfried Marcus: 被纳粹抹去,被虚假日期掩埋 - Not Enough Cylind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