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个电子喷射系统Electrojector为何未能流行?

1957年年中,底特律宣布推出一款售价395美元、可选装于American Motors Rambler Rebel的选装件: Bendix Electrojector. 该系统为每个气缸配备独立的喷油器,由电子控制单元管理燃油,理论上做到了化油器无法做到的一切. 然而客户手中连一辆配备该系统的Rebel都没有收到. 汽车历史上最引人入胜的工程失败之一,并非败在起步的第一步,而是败在理念完全正确、时机却错了这一点上.
本页的主题就是Electrojector为何未能成功的疑问. 简短的答案将在后面章节中详细给出; 但要完全理解这一答案,首先需要看看这套系统的架构设计得有多么超前. 因为要弄清失败的根本原因,关键在于看清1957年的电子工业是否已经具备承载这一架构的能力.
Electrojector的工作原理: 领先时代三十年的架构
该系统背后的名字是在Bendix Eclipse部门担任燃油系统助理总工程师的Robert W. Sutton. 根据记录,这个从研究飞机化油器的团队中诞生的项目,其设计工作始于1950年代初期,即1951年至1953年间,到1955年时原型车已经上路. 这一时期还测试了一台装在1953款Buick上的可运行原型. 1957年7月,Sutton和他的上司Albert H. Winkler在底特律举行的SAE年会上发表了介绍该系统的技术论文.
这一架构与今天的量产EFI系统惊人地接近. 浸入油箱的电动泵以恒定的20 psi(即约1.4 kp/cm²)的压力将燃油压入共轨; 每个气缸配备独立的电磁喷油器,将燃油直接喷入进气门后方. 作为对比,Mercedes 300SL上的Bosch机械喷射泵的工作压力高达1,700 psi. Electrojector不需要如此高的压力和精密加工; 它的运动部件更少,没有耗功的泵驱动装置,而Winkler和Sutton在SAE论文中的核心卖点,是它将比机械喷射更便宜.
在控制方面,该系统是模拟式的. 微处理器和集成电路当时都还不存在. 系统使用一个传感器来测量发动机负荷,通过带弹簧的膜片将歧管压力传递给电位计,节气门位置则由第二个电位计读取. 决定喷射时机的并非现代磁阻或霍尔效应传感器,而是嵌在点火分电器中的第二组铂触点: 该触发器与每个气缸的进气门开启同步,向喷油器传送断续的喷油指令. 计算方法基于speed-density逻辑; 发动机转速决定喷射频率,歧管压力决定脉冲宽度,控制单元内还配有气压高度补偿装置.
亮点
- Electrojector是1957年在量产车上推出的首个电子控制燃油喷射系统.
- AMC选装价格为395美元,克莱斯勒选装价为400美元; Rochester Ramjet则售价538美元.
- Rambler Rebel EFI版本以288 hp发布,比化油器版本多33 hp,但没有一辆车交付给客户.
- 克莱斯勒方面大约生产了35辆车,几乎全部被改回化油器.
- 专利转归博世; 量产电子喷射于1967年随D-Jetronic起步.
AMC与克莱斯勒: 通往生产线的道路

该系统的首次量产应用来自AMC. 1957年6月15日,Electrojector作为Rambler Rebel 327立方英寸V8发动机的选装配置发布; 288 hp的功率数据比化油器版本高出33 hp. 价格为395美元,这一数字比1957款雪佛兰上的Rochester机械喷射便宜89美元. 然而,该系统在温和天气下运行良好,天气变冷时却拒绝工作,因此没有任何一辆Rebel EFI整车状态交付给客户. 这些汽车最终配备四喉Carter WCFB化油器上市销售.
克莱斯勒走的路略有不同. 1957年2月,一辆克莱斯勒300C硬顶车用该系统进行了测试; 1957年9月底,Electrojector以Jetpower之名作为品牌运动车型300、Adventurer、D500和Fury的选装配置发布,并于1958车型年付诸实施. 这套400美元的套件中还包含一台40安培的发电机. 生产在DeSoto工厂进行,将化油器生产的汽车拆下化油器并安装EFI; 1958年1月至7月间,35辆克莱斯勒300D、约一打道奇、几辆DeSoto和两辆Plymouth完成了改装. 尽管某些档案副本显示克莱斯勒的数量约为16辆,但这一差异源于哪些车辆被记录在案的不确定性; 这并不改变该系统的结局.
失败的原因: 正确的想法,错误的十年
Electrojector的崩溃并非单一的故障,而是几个独立问题叠加的结果. 其中四个是工程问题,一个是经济问题.
真空管与冷启动失灵
晶体管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已经问世,但功率晶体管过于昂贵,以至于早期的控制单元采用了真空管. 这是决定系统命运的选择之一: 真空管达到工作温度需要30秒甚至更长时间,在寒冷天气下,系统处于半工作状态,无法开始处理发动机冷启动所需的浓混合气信号. Rambler在凉爽天气下的启动问题很大一部分正源于此. 一旦晶体管变得实用,Bendix便转向了晶体管,但这一转变无法弥补真空管时代所遭受的可靠性打击.
纸质绕组电容器与发动机舱的现实
控制盒中的纸质绕组电容器在持续的加热、寒冷和潮湿循环下不断发生故障.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当时的电子元件尚不够成熟,无法承受发动机舱的高温和振动条件; 线缆和控制单元会随时间退化,而且当发动机控制需求发生变化时,系统也难以进行改装. 现存的克莱斯勒工程文件还记录道,最紧迫的问题是电磁喷油器本身的严重不可靠性.
AM收音机干扰
该系统最古怪的缺陷或许在于其通信协议: 喷油器指令是通过幅度调制传输的,也就是AM无线电信号的逻辑. 一辆装有Electrojector的汽车经过强力AM广播发射机附近时,其喷油指令面临被覆盖的风险; 警察无线电频段也构成类似的威胁. 这种在数字时代看来近乎可笑的设计,在1957年却是一个严重且无法解决的可靠性问题.
二十倍的价格,十美元的感知价值
在工程问题之上又叠加了财务现实. 据Bendix管理层的估算,该系统在消费者眼中增加的价值不超过一个约十美元化油器的感知价值,但成本却高出约二十倍. 加上启动问题,该项目于1960年被束之高阁. 克莱斯勒没有进行正式召回; 投诉的客户在经销商处被重新改装为双四腔化油器配置,所生产的克莱斯勒几乎全部就这样改回了化油器.
用数据看Electrojector: 价格与动力对比
| 系统 | 类型 | 价格 |
|---|---|---|
| Bendix Electrojector (AMC) | 电子式,多点 | 395美元 |
| Bendix Electrojector (Chrysler) | 电子式,多点 | 400美元 |
| Rochester Ramjet (GM) | 机械式,连续喷射 | 538美元 |
表中真正值得注意的一点是Electrojector的价格优势. 在价格策略上,该系统定位为机械喷射的竞争对手,标价更低,且其架构本身所需的精密加工也更少. 而GM的Rochester Ramjet则是一种没有温度和海拔传感器补偿的机械式连续喷射系统. 也就是说,Electrojector并非在竞争中耗尽了自己的筹码,更准确地说,它从未真正完整地登上舞台.
为何等待了三十年: Bosch与D-Jetronic的桥梁
故事的最后一幕证明,失败的并非创意本身,而是基础设施. Bendix将其Electrojector专利出售并授权给德国供应商Bosch. 随着晶体管技术的成熟,Bosch又对该系统继续开发了大约七年; 公司内电子喷射的起点,以Heinrich Knapp于1959年绘制的首张原理图作为标志. 结果就是名为D-Jetronic的系统,意为由歧管压力传感器控制,它作为首个量产电子喷射系统于1967年随VW 1600TL/E一同推出.
D-Jetronic本质上是一个经过精炼的Electrojector: 同样的多点歧管喷射、同样的速度-密度逻辑,只是如今有了成熟的半导体技术. 继大众之后,梅赛德斯-奔驰、保时捷、雪铁龙、萨博和沃尔沃都采用了该系统; Lucas为其捷豹车型获得了该系统的授权. Bendix继续生产自己的EFI,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为凯迪拉克供应,但它未能成为大型供应商; 据说其授权收入超过了自身生产的收入.
D-Jetronic所开启的不仅仅是性能之门. 日益严格的排放标准要求远比化油器所能提供的更精确的燃油-空气控制,而电子喷射是满足这一需求的唯一合理答案. Bendix在1957年就正确的论点,到1970年代成为了连立法都强制要求的事实.
简短回答: Electrojector为何未能成功?
Electrojector的失败,是因为它诞生时的电子基础设施超越了其架构所能承载的水平. 真空管30秒的预热时间破坏了冷启动,纸质绕组电容器在高温和潮湿循环中发生故障,通过AM信号传输的喷油器指令会被强力无线电发射机干扰失效,而且电磁喷油器无法可靠工作.再加上化油器二十倍的成本在消费者那里得不到认同; 项目于1960年停止,这一构想被搁置在博世手中,等待技术成熟,将近三十年之久.
从工程史的角度来看,Electrojector的教训非常明确: 在系统设计中,正确的架构可能领先于现有的元器件技术. 那支在1957年就整合出如今每一台现代汽油发动机歧管中所运行原理的团队,仅仅是将晶体管时代提前了十年.